《藏宝奇缘》·卷五 归途
第四十七章两个人
去滇西的火车要坐十四个小时。
上车的时候是下午,两个人在卧铺车厢里放下行李,对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。孩子三岁多,趴在窗玻璃上看外面的山。
苏晓晚从包里掏出两罐咖啡,递给他一罐。
"睡不着就喝这个。"
"我不喝这个也睡不着。"
"那你还拿着?"
"拿着暖手。"
苏晓晚笑了一下,把视线转回车窗。
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,又从丘陵变成山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车厢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。
林远舟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,忽然想起黑竹沟里那个晚上——她手掌磨破了,血流了一手,却还笑着说"虽然差点死了,但值得"。
有一句话他憋了很久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怕说了以后,连现在的样子都保不住。
"晓晚。"
"嗯?"
"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"
苏晓晚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"你说。"
林远舟张了张嘴。
然后那个三岁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,对面的夫妻手忙脚乱地翻包找奶瓶。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站。有人拖着行李箱从过道挤过去,撞了一下他们的桌板。
"……算了,"林远舟说,"到了昆明再说。"
苏晓晚看着他,眼睛弯了弯。
"你从黑竹沟出来那天就说要跟我说。"她说,"说到现在。"
"我说了吗?"
"你说:'回去以后,我有话跟你说。'"她一字一句地学他,"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。"
林远舟摸了摸鼻子,没说话。
苏晓晚把咖啡罐放在桌上,两只手抱着,看着他。
"林远舟。"
"嗯。"
"我给你个台阶。"她说,"你数三个数。数到三,你要是还说不出来,这辈子就别说了。"
"……"
"一。"
林远舟看着她。
"二。"
车厢在晃。夕阳从山脊后面沉下去,天一点点暗下来。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,像黑竹沟里那些沉默的脊梁。
他想起断魂涧上那根绳索。他悬在十几米高的地方,风把他吹得直晃,他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对面的崖壁。
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停。
"三。"苏晓晚说。
"我不想做同学了。"林远舟说。
车厢里很吵,孩子还在哭,广播还在响。但他这句话说得很清楚。
苏晓晚愣了一下。
"那你想做什么?"
"我想……"林远舟咽了一口唾沫,"我想以后每一次进山,你都在。我想我整理资料的时候,你还在旁边挑我的错。我想我写到半夜,有人给我端一杯咖啡进来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想我们一直在一起。不是同学,不是搭档。"
苏晓晚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围巾里。
林远舟的心往下沉。
"你要是觉得——"
"你闭嘴。"苏晓晚的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,"我在笑。"
她抬起头,眼睛里真的有泪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"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?"她说,"从研一那年,你把我那张考古绘图作业画得乱七八糟的时候,我就等着了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先说?"
"凭什么我先说?"苏晓晚瞪了他一眼,眼泪却掉了下来,"我爸从小教我,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。"
林远舟手足无措,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。
苏晓晚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睛,忽然又笑了。
"林远舟。"
"嗯。"
"你记着。"她说,"以后在山里,你要是再把我一个人留在后面,我就跟你翻脸。"
"不会了。"
"你要是再为了一张图三天不睡觉,我也跟你翻脸。"
"……这个我尽量。"
"没有尽量。"苏晓晚说,"你爷爷守了一辈子,那是因为他没人可守。你不一样。"
林远舟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踏实了下来。
窗外完全黑了。火车穿过一条隧道,轰隆隆的声音把整个车厢填满。
黑暗里,苏晓晚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林远舟握紧了。
隧道很短,几秒钟就过去了。窗外又亮起来,远处山脚下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。
"到了昆明先吃什么?"苏晓晚问。
"米线。"
"就知道米线。"她笑了一下,"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车。"
"嗯。"
"睡一会儿吧。"
"嗯。"
林远舟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睡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感觉着手里那只手心的温度。
火车在夜里往南走,穿过一座又一座山。
他想起爷爷。
爷爷这一辈子,把一件事守到了底。那件事很大,可他身边的人很少。
林远舟忽然觉得,自己比爷爷幸运。
因为他要去的地方,有人跟他一起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