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一九五八

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，林远舟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老陈说的那些话。

七个人。两年。一座山。

他回到老房子，从爷爷的衣柜底层翻出那个笔记本——就是之前找到的野外工作笔记。他坐在书桌前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
笔记是爷爷的笔迹，但不是那种工整的工作记录，更像是随手写的日记。有些页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，有些页上贴着干枯的植物标本，还有些页上写着一些不成句的话。

他翻到中间部分，找到了一段比较完整的记录：

"一九五八年九月十二日。晴。

今日进沟。沟里的路比预想的难走。周队长说，这一片以前没人来过，我们要把图给绘出来。

沟里的树很高，抬头看不见天。地上全是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。小赵（铁生）说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森林。

晚上扎营。老李给大家讲他当年在东北找矿的故事。我睡不着，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看星星。

星星很亮。比北京的亮多了。"

林远舟看着这段文字，仿佛看见了二十六岁的爷爷，坐在帐篷外面，看着满天的星斗。

他继续翻。

"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五日。阴。

今日发现了第一条矿脉线索。土壤化验结果显示有稀有金属的痕迹。周队长很高兴，说这次的任务有了眉目。

下午进沟深处探查。走了大约二十里路，发现了一条峡谷。峡谷很深，谷底有水声。我们在崖壁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刻痕。

不是自然形成的。是人刻的。"

林远舟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翻到下一页。

"一九五八年十月三日。雨。

今天又去了那道峡谷。仔细看了那些刻痕，是汉代的隶书。刻的是一段文字，但大部分被青苔覆盖了，只能辨认出几个字。

周队长说，这说明这一带在汉代就有人活动过。这是一个重要发现。

老李说，我们应该把这个情况上报。但周队长说，先别急，等我们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。

他说，山里的情况复杂，万一消息走漏了，有人来破坏，就不好了。"

林远舟放下笔记，望着窗外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爷爷他们当年发现的，不只是一个矿脉，还是一个古代遗址。在那个年代，找矿是第一位的，但他们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个遗址的价值。

他继续翻。

"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五日。晴。

今天找到了那个洞。

在峡谷尽头的崖壁下面，有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。我第一个钻进去的。里面很大，至少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。洞壁上画满了壁画，是汉代的。

我们在洞里发现了一些箱子——木箱子，已经腐朽了，但里面的东西还在。青铜器、竹简、丝织品。都是汉代的。

周队长看了之后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说，这些东西，比矿脉还重要。"

林远舟的手在发抖。他翻到下一页。

"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日。阴。

队上开了个会。争论了一整夜。

有人说应该马上上报，让上面派人来保护。有人说，这一带太偏了，上面派人来也得几个月，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？

最后周队长拍了板：先封洞。把洞里最有价值的东西转移到洞底的一个密室里。密室的位置只有我们七个人知道。等将来条件好了，再取出来。

我负责在洞壁上刻记号。陈守山负责画路线图。赵铁生负责绘图。

封洞那天，我们七个人都在洞里站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话。

我知道，我们做了一个很重的决定。"

林远舟合上笔记，闭上眼睛。

二十六岁的爷爷，在千年洞窟里，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。

他把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。

林远舟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爷爷，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