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藏宝奇缘》·卷一 启程

第四章老陈

第 4 章 / 共 49 章 · 约 2.9 千字

陈守山住在城郊的一个疗养院里。

林远舟按照文章里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,接电话的是疗养院的护工,说陈老确实在那里住着,身体还行,就是耳朵不太好使,话也不多。林远舟问能不能去拜访,护工说可以,让他周三上午来。

周三上午,林远舟和苏晓晚一起去了。

疗养院在山脚下,一栋灰砖小楼,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。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护工把他们领到二楼一个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:"陈老,有人来看您。"

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"进来。"

推开门,林远舟看见了一个老人。

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。他很瘦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种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出来的、锐利而沉静的眼神。

"你们找谁?"老人看着他们,语气平淡。

"陈守山爷爷?"林远舟走上前,"我叫林远舟,我爷爷叫林敬山。"

老人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很轻微的一下,但林远舟看见了。老人抬起眼,重新打量他,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,又移回来。

"敬山的孙子?"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
"是。"

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林远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老人把搪瓷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,慢慢掀开毯子,站了起来。

"你们跟我来。"

他拄着一根拐杖,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领着他们穿过走廊,下了楼,走到后院一个没人的凉亭里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蝉鸣。

"敬山……走了?"老人站在凉亭里,背对着他们。

"上个月走的,八十九岁。"

老人点了点头,没有转身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过身来。林远舟看见他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"我等这一天,等了六十年。"老人说。

林远舟的心猛地一跳。"陈爷爷,您知道我爷爷……他当年的事?"
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问:"他给你留了什么?"

林远舟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双手递过去。

老人接过来的时候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打开油纸,展开那张羊皮地图,只看了一眼,就闭上了眼睛。

"是它。"他说,"真的是它。"

"陈爷爷,这到底是什么?"苏晓晚忍不住问。

老人睁开眼,把地图重新折好,交回林远舟手里。然后他慢慢坐回石凳上,拐杖横在膝头。

"你们坐。"他说,"这件事,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。但敬山既然把图给了你,那就说明,他觉得时候到了。"

林远舟和苏晓晚坐下,静静地听。

"我十六岁给地质队当向导,"老人开口了,声音很慢,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,"那是一九五八年。队上有六个队员,都是从北京来的大学生。加上我这个向导,一共七个。你爷爷林敬山,是队里最年轻的技术员,那年才二十六。"
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的山。

"那时候啊,国家要找矿。西南地区的地质情况几乎是空白,上面就派了地质队过来。我们三大队负责的,就是黑竹沟这一片。"

"黑竹沟那时候比现在还荒。没人进去过,连当地的山民都不敢深入。我是在三岔渡长大的,从小在山里跑,认识路,队上就雇了我当向导。"

"六个队员,加上我,七个。队长叫周明远,二十六七,戴个眼镜,文质彬彬的,但一到山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能扛着几十斤的仪器走一天。老李是队里最年长的,四十多了,经验丰富。你爷爷林敬山是最年轻的技术员,二十六岁,刚从大学毕业。还有一个叫赵铁生的,是绘图员,手特别巧,画的图跟印刷的一样。剩下两个,一个开车,一个管后勤。"

老人的声音很平,但林远舟听得出,那些名字在他心里,一个个都是活的。

"我们在黑竹沟里,前前后后跑了将近两年,找矿。"老人继续说,"有一天,我们在龙脊峰下面发现了一个山洞。"

老人停了一下。

"那个山洞不是普通的山洞。里面有汉代的石刻,还有一些……很老很老的东西。你爷爷当时就说,这是一处没有被发现过的古代遗址,必须保护起来。"

"可是那时候——"老人顿了顿,"那时候的环境,你们年轻人可能理解不了。深山老林,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。我们手里连一把像样的锁都没有。更别说派人看守了。"

"而且那时候,上面的任务是找矿,不是保护文物。我们在洞里发现了一些矿脉的痕迹——是一种稀有金属,国家当时非常需要。队上开了个会,大家一致决定,把洞里最有价值的东西——石刻拓片、出土文物、还有我们当时记录的矿脉资料——全部封存在洞底的一个密室里,等将来条件好了,再取出来研究。"

"封洞那天,七个人都在。你爷爷在洞壁上刻了记号,我画了路线图。我们说好,谁也不许把这个地方说出去。"

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"可是封洞之后没多久,山里变天了。一场特大暴雨引发了山洪,我们七个往山外撤,路上……走散了。"

"我活下来了,敬山活下来了。老李、开车的大山、管后勤的有田——三个人没能出来。"

林远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
"那……另外两个人呢?"

老人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
"还有一个,叫赵铁生。"他说,"我当时以为他也没了。这件事,等到了地方,你自然会知道。"

他没再说下去。林远舟也没有追问——老人的眼神告诉他,这个名字背后压着的东西,不比那场山洪轻。

"那周队长呢?"林远舟换了个问题,"您刚才说,队长叫周明远。"

老人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"周队长那天不在。"他缓缓地说,"封洞之后,他一个人先下山了。他说他要去找最近的兵站报信——山里发现了要紧的东西,得请上面赶紧派人来看着。我们后来才知道,他前脚刚走,山洪后脚就下来了。"

"那他……"

"没死。"老人的声音很复杂,"他被冲到几十里外,让下游的人救了。等他养好伤、能说话了,山里的路已经全断了。他找过,找不到。上面给的结论是'失踪'。"

"那后来呢?"

"后来就没音信了。"老人闭上眼,"六十年了,我没敢去找他。我怕他知道我们没守住,怕他恨我。"

林远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——周明远。如果他还在,那他就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洞里有什么的人。

院子里安静得可怕。蝉鸣声忽然变得很远。

林远舟的喉咙发紧。"所以……那张地图,就是通往那个密室的路线?"

老人点了点头。

"你爷爷后来找过我一次,大概是七十年代初。他说他想回去,但那时候山里不让随便进,路也毁了,他一个人进不去。我们商量了很久,最后决定——再等等。"

"等什么?"

"等一个合适的人。"老人看着林远舟,"敬山说,等他的孙子长大了,如果他是个靠得住的人,就把图给他。如果不是……"

老人没有说下去。

林远舟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。

"陈爷爷,"他说,"我想进去。"

老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欣慰。

"你知道那片山有多危险吗?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里面可能有什么吗?文物、矿石、还是一堆烂石头?你都不知道。"

"我不知道。"林远舟说,"但我爷爷知道。他守了一辈子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"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远舟的手腕。他的手很瘦,但握得很有力。

"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,一个模样。"他说,"一样的轴。"

他慢慢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
"这是当年队上存物资的仓库钥匙。仓库在三岔渡镇上,我每年都交着保管费。里面有些老装备,也许用得上。"

林远舟接过钥匙,手指触到那把冰凉的铜钥匙,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。

"陈爷爷,您跟我们一起去吗?"

老人摇了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腿。"我这老腿,走不动了。但你们记住——"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,"进了黑竹沟,一切按山里的规矩来。迷路了不要乱走,找水流;天黑了不要硬闯,找背风的地方扎营。还有——"

他看着两个人,一字一顿:

"不管你们在洞里找到了什么,记住,那不是你们的。"